• 唐鳳

    國際 AI 峰會今年二月即將在印度登場。作為曾經的全球軟體後勤辦公室,印度此刻的處境充滿了矛盾與張力,這不僅是單一國家的轉型陣痛,更是所有中型強權(middle powers)共同面臨的縮影。

    過去三十年,印度憑藉龐大的工程師紅利,與矽谷建立了深厚連結。然而,生成式 AI 的浪潮正在重新定義「軟體代工」的價值。

    二〇二五年七月,印度軟體巨頭塔塔諮詢服務(TCS)啟動了歷來最大規模的人力調整,將裁員逾 1.2 萬人(約佔總員工 2%)。這並非單純的衰退信號,更像是產業升級的警鐘。傳統的代工模式正在瓦解,企業必須騰出資源,轉向高價值的 AI 解決方案。這場裁員潮顯示,印度正試圖在舊模式崩塌前,奮力完成「大象轉身」。

    在行動網路時代,印度政府打造了引以為傲的數位公共建設「印度堆疊」(India Stack),透過統一支付介面(UPI)與身分認證(Aadhaar),成功迫使 Google、Meta 等巨頭必須遵守在地規則才能進入市場。

    然而,AI 時代帶來了新的規則破壞者。當使用者習慣透過 AI 直接獲取答案與服務時,過去建立在 App 介面上的流量入口與協定防線,面臨了被繞過的風險。這不是印度堆疊的失敗,而是戰場維度發生了改變。防禦工事還在,但對手從「雲端」直接空降。

    去年,在缺乏本土頂級基礎模型的情況下,印度新創圈出現了務實卻危險的傾向:大量採用 DeepSeek 等模型。這反映了中型強權的普遍困境:在缺乏本土算力支援下,這是少數能讓產品快速上市(Time-to-market)的手段。

    但這選擇並非沒有代價。資安大廠 CrowdStrike 曾深入分析 DeepSeek-R1,指出模型內嵌的「隱性導向」可能構成資安漏洞。報告顯示,當測試場景涉及特定政治敏感群體(如維吾爾人)時,模型生成的軟體架構會出現異常的高漏洞率。

    這類湧現的模型偏差,直接影響程式碼安全性與穩定性。當下游軟體商使用這些受污染的引擎,偏見就隨之擴散到整個應用體系。

    以印度為鑑,既然中型強權無法獨力訓練出頂級模型,各國更應集結算力與高品質語料,建立像公共圖書館一樣的公共模型,從通用模型出發,有系統地糾正認知偏誤,並針對在地文化進行深度對齊,在不依賴特定資本的前提下,擁有自己的數位大腦。

    臺灣具備晶片優勢,不妨積極與全球攜手推動「合作式 AI 主權」。掌握了自己的數位大腦,才能在 AI 的壟斷陰影下,保有一席自主且安全的生存空間。

  • (採訪及整理:游羽棠。授權:CC BY 4.0